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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6日 聊Max Webber的时候应该吃什么? 最近听说某同学有所研究,正准备和这位“杠友”吃饭顺便聊聊Max Webber,所以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聊Max Webber的时候应该吃什么?
本质上这类问题叫做“通感”。。。
史吴两注①,均局束字面。阳关三叠②,有声无形,非绘事所能传,故曰:“断肠声里无形影。”然龙眠画笔③,写惜别悲歌情状,维妙维肖,观者苦于无声中闻声而肠断,故曰:“画出无声亦断肠。”即听觉补充视觉之理也(参观《管锥编》450页)。但丁诗言石壁上雕刻歌唱队像④,人巧夺天,观赏时自觉眼耳两识相争,一言:“唱声无”,一言:“唱声有”,正抉剖此境。王从之《滹南诗话》⑤卷二云:“东坡题阳关图⑥: ‘尤眠独识殷勤处,画出阳关意外声。’予谓可言声外意,不可言意外声也。”东坡语意与山谷同,王氏未解诗旨。曹子建《七启》所谓⑦“造响于无声”,可以断章焉。太白《观元丹丘坐巫山屏风》云:“寒松萧瑟如有声。”乐天《画竹歌》云:“举头忽看不似画,低耳静听疑有声。”介甫《纯甫出释惠崇画要余作诗》云:“暮气沉舟暗鱼罟,欹眠呕轧如闻橹。”东坡《韩干马十四匹》云:“后有八匹饮且行,微流赴吻若有声。”放翁《剑南诗稿》卷八十一《曝旧画》云⑧:“翩翩喜鹊如相语,汹汹惊涛觉有声。”楼大防《攻愧集》⑨卷一《题龙眠画骑射抱球戏》云:“静中似有叱咤声,墨淡犹疑锦绣眩。”汤垕《画鉴·高僧试笔图》云⑩:“一僧攘臂挥翰,傍观数士人咨嗟啧啧之态,如闻有声。”攻愧“墨淡”句别写一境,非听觉补充视觉,而视觉自力补充。张彦远《历代名画记》⑾卷二《论画工用榻写》节云:“是故运墨而五色具,谓之得意。”郑毅夫《郧溪集》⑿卷十八《记画》云:“纯淡墨画竹树黄雀者,虽墨为之,如具五彩。云僧贯休画。⒀”李曾伯《可斋杂稿》卷三十四《满江红·甲午宜兴赋僧舍墨梅》⒁云: “犹赖有墨池老手,草玄能白。”王元美《弇州四部稿》⒂卷一百三十八《题石田写生册》云:“以浅色淡墨作之。吾家三岁儿一一指呼不误,所谓妙而真者也。‘意足不求颜色似’,语虽俊,似不足为公解嘲。”盖陈简斋《和张规臣水墨梅》第四首云:“意足不求颜色似,前身相马九方皋”:弇州进一解,谓意足自能颜色具,即张彦远之说也。荷马史诗描摹一金盾上⒃,雕镂人物众多,或战阵,或耕耘,有曰:“犁田发土,泥色俨如黑。然此盾固纯金铸也,盖艺妙入神矣。”美学论师赞叹为得未曾有,审美形似之旨已发于此两句中。窃谓攻愧、可斋等诗词断句,正复同耐玩索;墨梅之“草玄能白”,与古希腊人言白粉笔能画出黑人肖像,尤相映成趣。(317—318页)
①史:宋代注家史容。此外是指史容为黄庭坚《题阳关图》作注,引白居易“一声一断肠。”吴:宋吴曾。此处是指吴曾《能改斋漫录》卷七为黄庭坚诗作注,引李商隐《赠歌妓》“断肠声里唱阳关”。 ②阳关三叠:曲调名。唐王维《送元二使安西》:“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后入乐府,以为送别曲。唱时第三句重叠一下,故白居易《对酒》:“相逢且莫推辞醉,听唱阳关第四声。”注云:“第四声 ‘劝君更进一杯酒’。”三叠是叠第三句,故第三句成为第四声了。 ③龙眠:宋代画家李公麟,字伯时,归老于龙眠山,因号龙眠居士。 ④但丁:十三、四世纪意大利诗人,有《神曲》,记梦游地狱、净界、天国三界事,常借用比喻述志。 ⑤《滹南诗话》:金王若虚(字从之)撰,三卷。 ⑥《阳关图》·宋李公麟据王维《送元二使安西》诗意画的阳关送别图。不少诗人为之题咏。 ⑦曹子建:三国魏曹植字,曹操之子。 ⑧放翁:末陆游字。撰有《剑南诗稿》八十五卷。 ⑨楼大防:宋楼钥字。撰有《攻愧集》一百二十卷。 ⑩汤垕:元代画论家,有《画鉴》一卷。 ⑾《历代名画记》:唐张彦远撰,十卷。 ⑿郑毅夫:宋郑獬字。撰有《郧溪集》三十卷。 ⒀僧贯休:唐僧,本姓姜,字德隐。 ⒁《可斋杂稿》:宋李曾伯撰,三十四卷,又续稿八卷,后续稿十二卷。 ⒂王元美:明王世贞字,号弇州山人。撰有《弇州四部稿》一百七十四卷,续稿二百七卷。 ⒃荷马史诗:指《伊利亚特》。 (待续。。。。。。) 3月21日 占星术与炼金术 几天前答辩时见到,因此今天想起浏览江晓原先生博客(http://blog.sina.com.cn/jiangxiaoyuan)。
碰巧遇到讲到“占星术与炼金术”,正是一直感兴趣的题目,不但好玩,而且这其中的知识形态转换和我喜欢思考的一些问题实际上密切相关。
3月18日 累:微累、中累还是重累? 真是个愉快而有意义的星期天。
听答辩,看众高手杀人于无形、各俗手敷衍唯唯,10人之中高手俗手各占小半,其余的大概就是所谓的教授、学者了。
打球,状态,不累。大力击球者真难应付,速度跟不上意识。
吃饭,没想到每天都经过的地方还有个不错的小饭店。
准备某急就文章和画图,为了完成因此心态轻松。
。。。。。。
有点累:微累、中累还是重累?
專業期刊與民國新史學專業期刊與民國新史學* ── 以二三十年代學術的發表行為為中心 王建偉 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專業史學期刊的興起,是現代史學制度化建設的重要內容,史學期刊這一形式出現的本身就是史學現代轉型中的重要元素,顯示出史學研究較之以往所出現的新的起點與重大轉向,新興的學術發表行為更是改變了民國史學研究的整體形態。正是這種改變使得史學研究逐漸走向學院化、專業化,復歸其純粹的學術本色,而史學自身與時代的疏離也愈加明顯。 一 二十年代末期專業史學期刊開始興起 學術期刊的前身最早可以追溯到學報。早在1895年,由陳虯主持,浙江利濟醫院學堂籌辦了《利濟學堂報》,被認為是「中國有史以來的第一份校刊」。1這份校刊雖然已經具備了現代學術期刊的一些基本形式,但仍屬綜合性雜誌,所刊內容龐雜,並非專業性的學術期刊。 專業史學期刊的興起是伴隨學術機構的出現而出現的。大學史學系與專業史學研究機構紛紛設立之後,公開討論的學術風氣漸漸濃厚,至1920年代,史學學會開始在高校出現並日趨活躍。如北京高等師範學校史地學會於1920年宣告成立,1920年5月,南高文史地部學生成立了史地研究會,北京大學史學會成立於1922年,1927年5月12日,清華大學史學會成立,1929年,燕京大學歷史學會成立。這些學會都辦起了自己的學術期刊作為發表研究成果的園地,以期聯絡同仁、交換學術心得。 學術性的史學期刊最初是以史學與地理學結合的方式出現的,史學與地理學常合為一刊,如北京高師史地學會主辦的《史地叢刊》(1920年)、南高史地研究會的《史地學報》(1921年)、中國史地學會的《史學與地學》(1926年)等。這種現象緣於史地之間的重要關聯,當時史地二學常常並稱,兩者似乎不分,許多高校也是以史地結合的形式設系。 歷史學和語言學在20年代中後期也常常合稱,典型的如傅斯年負責籌辦的中山大學語言歷史研究所與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兩個機構的機關刊物《國立第一中山大學語言歷史研究所周刊》與《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有前後相繼之處。尤其是後者的創辦,更是民國史學的標誌性實踐,它是當時史界風氣與研究水準的最集中體現。 同一時期,大量的史學論文也發表於以「國學」命名的刊物,如北大國學門的《國學季刊》2(1923年),清華國學院的《國學論叢》(1927年)等,史學的篇幅在其中佔據了極大的分量。從胡適在著名的《〈國學季刊〉發刊宣言》所列舉的國學研究中的十個方面來看,當時國學研究的主要內容就是史學。3 專門以史學為內容的期刊出現在1920年代末期,同在1929年發行的《史學雜誌》(南京中國史學會)、《史學年報》(燕京大學史學會)和《成大史學雜誌》(成都大學史學研究會)是現今所見最早的專門性史學期刊。至少在外在形式上,此時的史學逐漸與地理學,語言學劃清了界限,並逐漸從國學中分離出來,史學的獨立化趨勢加快。 30年代中期,以《禹貢》、《食貨》為代表的更加專門的期刊出現,這些期刊已經突破了把史學作為一個整體看待的觀念,史學內部的一些學科次領域已經憑藉特定期刊有了比較明顯的邊界意識,一些學術群體也開始以期刊為陣地有了最初的聚集。如歷史地理學、中國社會經濟史等新興學術研究領域就是在此基礎之上衍生,史學的分工更加細密。 專門性史學期刊興起之後,一些綜合性高校的學報,如《清華學報》、《燕京學報》等,刊布的論文中史學一類所佔比重仍然為最大。這種情況從一方面反映了民國時期的整體學術生態,同時也反映了史學在走向獨立化進程中的複雜性。 1949年,齊思和在回顧清末至民國的史學發展時提到了二三十年代許多著名的史學期刊,並認為「我們史學的拓荒工作,多半首先在這裏發表,這裏面實蘊藏著近三十年中國史學研究的大部成績。」4而張春樹則將民國史學期刊的貢獻概括為四點:第一,擴大國史研究之領域與資料之範圍;第二,開拓歷史解釋之架構與範疇;第三,加深史學分析之角度與幅度;第四,養成眾多之具高度史才、史學、史識並多具科學分析方法之青年史學家。總的成果就是引導中國之史學研究進入新境界,打下新基礎。5可見史學期刊對於現代中國史學影響的深遠程度要超過我們既往的認知。 二 史學期刊與學術發表 學術的發表,是現代學術建制中的重要一環。但在沒有學術期刊的時代,學人們憑藉什麼而相互論學?「書信,尤其是論學的書信,在沒有『學報』的時代,每每帶有學報的功能,用來流通自己的發現或新見解。」6艾爾曼也論述了18世紀前後,私人通信會晤在江南考據學這個學術共同體中的學術交流的重要作用。他引用一位叫奧澤‧瓦萊的話,認為18世紀還沒有學術期刊。學術同行之間的書信交流彌補了這一缺憾,袁枚等許多學者把書信當作一種進行某些不宜以專著或論文形式發表的臨時性研究的方式。後來,人們把學術信件收集起來,或編入作者的文集,或單獨成集出版。而且當時,各種信件文稿常為朋友傳抄,甚至交給他人閱讀、討論。章學誠就採用這種方式宣傳自己的主張。錢大昕也常以通信方式委婉地指出同行、朋友出現的學術失誤。7 專業期刊興起之後,私人間論學的通信也開始刊登在公開發行的期刊中,學人間私下的討論延展到了學人們普遍的公共視野之內。1922年,柳詒徵在其主編的《史地學報》上發表文章,抨擊章太炎「詆訶孔子」,是「誣衊古代聖賢」,「坐儒家以萬惡之名,不知是何心肝也」。章致信於柳進行答覆,柳將此信以〈致柳翼謀書〉為名,刊登在《史地學報》第二卷第三期上。8最典型的例子是顧頡剛與錢玄同的通信。顧將與錢的通信以《答錢玄同先生論古史書》發表在《努力》周報的學術副刊《讀書雜誌》上,引發了轟轟烈烈的古史辨大討論,深刻影響了現代史學的發展。 學術的發表行為使現代學者從事研究的過程產生了根本變異,改變了學者獲取資訊及其撰述的方式。大部分學者的論著,皆先揭櫫報刊雜誌上,其後或經修補增刪,收入文集再出版。而且,學人們在廣泛披覽報刊雜誌之後,就進入一個與並世學者發生緊密互動的交流空間,幾乎每一個人都是在受人影響、與人論辯的過程中,一面形成、修正自己的觀點,一面補充、駁正他人的說法。9當譚其驤對《禹貢》的編輯工作提出質疑,認為浪費自己時間時,顧頡剛就認為:「現在研究學問已不是一個目不窺園可以獨立城就的,分工合作乃是避免不了的方式。你要一個人編一部『中國地理沿革史』,而實際上是無數個人幫著你的。一個人精神有限,對於一種學問,無論怎樣用心,總有看不到的材料,想不到的問題。幾個人一起討論,就都看到了,想到了。你說你不贊成編《禹貢》,試問你將來編纂『沿革史』時能否不看《禹貢》?」10同時,文章通過發表,作者的觀點能夠在學術圈內被更多的人接觸,並引起公開討論與評價,對於文章本身也是不斷修訂、不斷再創作的過程,「因此從這個層面來看,在期刊上發表文章,或是出版學術撰著,皆可視為是現代學術型塑客觀價值的重要活動。」11 文章的發表使一種學術成果或者學術觀點能夠更快的傳播,使一種成果被更多的學人分享。遠在浙江的夏承燾可以看到北平出版的《國學季刊》與《燕京學報》,且不時撰寫呼應文字以為討論。12而錢穆回憶,他在北平舊書肆購得顧祖禹嘉慶刊本的《讀史方輿紀要》之前八卷,為此寫作一文刊於《禹貢》。浙江興業銀行行長葉景揆曾為此文專門拜訪。他發表於《燕京學報》的《關於老子成書年代之一種考察》,曾獲歐洲某漢學家來函推崇,這位漢學家認為讀過此文後,「乃知中國學術問題需由中國人自加論定,非異邦人所能為力也。」而且胡適在與顧頡剛討論老子年代時,也提及了此文。13可以說,「機關刊物已經成為20世紀學人發表研究心得,交換學術資訊的主要場域。」14 年輕人是期刊興起的最大獲益者,正是期刊為年輕人在畢業之後繼續學習提供了巨大的機會。1935年10月23日,顧頡剛致傅斯年信為禹貢學會經費求援時又言及:「弟之經驗,一個大學畢業生,如果四五年中不做學問工作,他的一生就不能再做這個工作了。研究院的用處,就在大學畢業後能再與他一個讀書的機會,而弟之敢辦這個性質的半月刊,也就是因為有燕大研究院生的學力作後盾;這半月刊的進展,也就是研究院生的學力的進展。」15 期刊使年輕人學術成果的及時發表有了制度性的媒介,他們有了展示自己才華的最好機會。對一個初學者而言,如果其作品能夠發表在具有公信力的學術期刊上,往往有很大的激勵作用。羅爾綱在寫完《上太平軍書的黃畹考》以後,經過與胡適多次反覆討論,胡適才允許其發表在《國學季刊》上,平添了他日後繼續研究的勇氣。而1936年夏,羅爾綱在《益世報‧史學》中以筆名「幼梧」發表《金石萃編唐碑補訂偶記》,胡適鼓勵他把「此項金石補訂筆記之最工者,陸續送給《國學季刊》發表,用真姓名。此項文字可以給你一個學術的地位,故應用真名」16胡適的這句話表明其對於文章的「發表」這一社會行為的理解相當透澈。正如劉龍心所言,「閉門著述,藏諸名山的時代逐漸過去,民初學人已十分懂得如何藉由發表此一行為表現成績。」17 一大批青年才俊,通過發表論文,更多地出現在民國學術界的學術視野當中,使學界對他們產生了初步的印象,論文成為最直觀的敲門磚。1935年秋,羅爾綱在《益世報.史學》上發表了一篇〈淮軍的興起〉,指出淮軍「為曾國藩濟湘軍之窮,彌縫他本人無限之缺憾而假李鴻章之手來創立的」。就引起了當時清華文學史學系當時的主任蔣庭黼的注意,認為是「發前人所未發,言前人所未言的真相」。於是請吳晗幫助約見羅爾綱。並在第二年春出任駐蘇聯大使時,推薦羅爾綱接任其在清華所開設的中國近代史課程。18與以前相比,學術的「發表」行為使年輕人被埋沒的可能性越來越小,反而年少即享有盛名,期刊對此功不可沒。 侯仁之晚年回憶:《禹貢》半月刊創刊時,他正在燕大讀大學二年級,顧頡剛讓他寫一篇習作,題為〈漢書地理志中所釋之職方山川澤〉,成稿以後,能否發表,當時並無信心,但「出乎意料的是這樣一篇習作,很快就在《禹貢》半月刊上登載出來。尤其使我驚異的是這篇文章的緒論和結語,都經過了頡剛老師的修改、補充和潤飾,竟使我難於辨認是我自己寫作的了。這件事大大激勵了我,我決心去鑽研古籍,就是從這時開始的。」191981年,楊向奎評價道,《禹貢》「造就了許多人,現在歷史地理學中的大家名家全是那是出來的。」20文章的發表不僅可以宣揚學術觀念,交流學習心得,表現學術成果,更可建立作者自身的學術聲望。比之前人,個人的研究成果得以更快的速度傳播,學者得到社會認識的機會大大增強。 三 學術如何表述 賀昌群認為「論文」是由「札記」一類的文字演變而來。21艾爾曼也提出,18世紀考據學通行的研究方式是札記體著作,他本身既是清代學者重要的著述形式,又可被視為供其他學者引用的資料性著作。而宋明理學家的多數作品是抽象思辨的記錄,他們大多採用問答、格言、辯論、詩歌等著述形式。22而到了趙翼時期,其治學方式已經與18世紀乾嘉時代通行的史學方法不一樣而「獨創一格」了,即「創出將正史分成若干小題來研究的方法」。23 這一說法也得到後來者呼應。李弘祺就認為,傳統中國人治學從筆記的短篇記述或考證而逐漸發展出撰寫長篇札記的方法,「在清朝時用以治經考史,竟然能演化成一種簡單而實用的歸納法。後來因為合數篇考證而使一些史家能開始作有系統的尋繹歷史演變的通則,寫成長篇探討制度、風俗、文物的作品」。尤其是趙翼等人的「札記」,其「長處便在於能把論點作有條理的表達與敘述,而其敘述的本身便是舉證」,已接近於後來的「學術論文」體。這樣的寫作方法為晚清以來中國史家所熟悉,因此才能「大致承受得了近代西洋史學之衝擊」。從章太炎的《官制索隱》到王國維、羅振玉的古史著述,再到顧頡剛關於古史「層累堆積說」的表述,中國學者進而接受現代西方史學的寫作方法,正是「很自然的演變」。24 賀昌群在1943年就認為「我國學術文字最初具有論文形式的,似以光緒三十一年(1903年)創刊的《國粹學報》中所載為最早」。25齊思和在1949年同樣將學術論文與期刊雜誌的興起聯繫起來相考察,「民國以來的史學大師如王國維、陳寅恪、顧頡剛、郭沫若等先生,他們的研績俱是以專題論文的方式發表出來的,除了他們的作品之外,無數的專題論文,在學術雜誌中發表,成了我們現代史學的基礎。這種風氣經幾位大師的提倡,和西洋前例的引導,到了民國十年以後,專門的學術雜誌便紛紛的出現了。」26 「學術論文」在學術界確立地位的特別重要的一個因素是高校開始紛紛開設論文的指導課程以及將論文規定為學生必須完成的任務。早在1920年代,北大的課程即包括教授學生如何寫作學術論文,近年在巴黎圖書館所發現的早期的北大講義中,就包括「學術文習作示例」,當時,許多著名學者的文章,如王國維、梁啟超、胡適等的文章,就經常被用作課堂上的示例,而且當時在學術論文寫作的體例、方法、技巧等問題上都形成了一定的理論。27 同一時期,燕京大學歷史系也已經開始設立史學方法與史學練習等課程,當時這些課的主講者為洪業,從其所列的授課大綱中可以看出,這些課程主要以訓練學生在研究上的操作技巧為目的,即學生如何將其所學表述出來。在史學方法課上,洪業先把講授重點放在史料的如何尋檢,記錄,批評及報告,再提出淺近的問題供學生們練習。在史學練習一課上繼續注重「書籍文稿之校讎及訂定」,以及題跋和短篇考證論文的習作。而在更進一步的史學方法課程上,洪業則更進一步細論撰寫畢業論文的種種,如「選題之標準,考證之程式,解釋之理論及編纂之格式」等等,可謂對學生撰寫「學術論文」進行系統的指導。28當時就讀燕京大學歷史系的周一良回憶:洪業於課堂上經常強調「引書必須忠於原文,引用前人說法和材料必須注明出處,盡量追溯第一手史料」等基本概念,並要求學生必須按照他課堂講授的方法試寫論文,確實使他獲得「極有益的訓練」。29這也可以在其他記錄中得到驗證,《學府紀聞──私立燕京大學》記錄:「洪師撰有『研究論文格式舉要』一冊,凡主修歷史系,又選修歷史方法者,莫不同受其益,其對於日後諸生撰作畢業論文與一般學術論著,裨益殊多。至今坊間類此指導學子撰作研究論文之專著,尚無堪與之抗衡者。」30 當時,對於論文的撰寫也有硬性要求,不只是研究所的學生必須撰寫畢業論文,許多學校也要求大學四年級的學生必須完成畢業論文之後才能畢業。在燕京大學歷史系,多數學生在三年級下半學期開始就分頭找導師,商量自己的論文題目。因此,燕京大學歷史系的學生通常有足足一年半的時間中都要用在論文的寫作之上。他們的畢業論文大多水準都比較高,其中特別優秀的就發表在《史學年報》上。而清華國學研究院在學生入學之初就規定學生畢業要有學術論文,要求「學生於報考時,即須認定學科範圍」,入學後則以報考時的範圍與教授商定「專修題目」,因此學生到校後通常很快就會擬出自己的研究題目,並在一至兩年的時間裏完成論文。31 對於論文,清華十分強調規範性。其《學生畢業論文細則》中詳細注明了學生畢業論文中必須遵守的格式。其中「乙、論文中引用句出處,須注明著者,書名,版本,出版處及頁數。」「丙、論文之末,須表列所用參考書,列明著者,書名,版本,出版處。」32而此時正在清華上課的陳寅恪對論文的見解則是宏觀的,他強調的是材料與結論的新穎性,如果資料與見解都沒有什麼可取的,則做論文也沒有什麼益處。33青年學生在大學期間受到了嚴格的論文寫作訓練並把這種風氣普及於整個學術界,發表在學術期刊上的文章越來越規範,1934年,賀昌群已經認為論文體裁「愈演進,組織愈謹嚴、愈深刻」了。34到了1943年,他更是斷言「今日中國的歷史學是一個論文寫作或專題研究的時代。」35 然而,正是源於規範化、標準化的要求,學術論文要公開發表並接受評價,作者總是盡可能將個人的色彩減到最少,進而強調最為客觀的研究。加之社會科學的研究方法更多的介入到文章之中,新史家們應用現代意識和所謂科學的方法,以學術論文為載體,在幾千年來累積成的浩如煙海的舊史料中透過一番新的洗禮,重新估價每個時代的每件事情,而給予一種至少在現代認為正確的意義和解釋。梁啟超的那種「筆鋒常帶感情」的寫法已經過時了,代之以純粹「客觀化」的表述,歷史研究的「詩性之美」在學術論文這種規範化的形式下得到最大程度的削弱。 期刊上的「學術論文」 已經成為一個人學力的直觀衡量。1933年11月,陳寅恪致函傅斯年,鄭重推薦即將回國的張蔭麟進入史語所或北京大學史學系,謂:「張君惟清華近年學生品學俱佳者中之第一人,……所著述之學術論文多為考證中國史性質,大抵散見於《燕京學報》等。」36顧頡剛在致胡適的一封信中透出他對譚其驤十分欣賞,「看《禹貢》半月刊,《史學年報》,《燕京學報》諸刊物所載可知,他在燕大研究院畢業生中應列第一。」37此外,論文更成為衡量一個國家學術水準的參考,「在學術的陣地上,論文是最前鋒的,一種或一國的學術的進步,單看那論文的內容所達到的深淺,便可知道。」38 「學術論文」這種述學文體的產生,也反映了近代史學研究風氣的轉移。論文往往是專題研究,陷於篇幅,往往選擇一個具體的問題,憑藉第一手資料,常有所創見,這種問題取向的、窄而深的研究,與傳統學人十分強調的「貴通人不貴專家」的觀念相當不同。同時,相對於專著,「論文」這種體裁對作者學術功底的要求相對較低,且因篇幅短小,學術生產的周期縮短,發表文章甚至可以成為成名的捷徑,此點對青年學生尤其具有號召力。賀昌群就說過,「著書難免雜湊,論文便不必雜湊,不當雜湊了。一個求知欲極熾而又極沉潛的人,無論學自然科學或文化學科,我想大概不願耗費他的時間去寫一部至少一二十萬字的著作(把他一點一滴得到的結果整理而成一部著作的,當然例外)。」而且,對於論文作者而言,「他僅須較短的時間將他研究的成果點點滴滴的報告出來,學術的新領地的開拓,是要有這些前驅者才能擴大的。」39「學術論文」已經開始主導民國史學的發展走向了。 四 學術與時代的脫節──走向專門之路 史學期刊雖然在二三十年代大量興起,但是對於期刊這種形式的存在很早就存有爭議,如何處理思想、學術與期刊雜誌之間的關係一直是個問題。王國維很早就指出:「庚辛以還,各種雜誌接踵而起。其執筆者,非喜事之學生則亡命之逋臣也。此等之雜誌,本不知學問為何物,而但有政治上之目的。雖時有學術上之議論,不但剽竊滅裂而已。」40熊十力在1920年也注意到,「今日優秀之才,多從事於雜誌;以東鱗西爪之學說鼓舞青年,對於精深之學術,不能澄思渺慮,為有系統之研究。默觀今日各校學生,每日除照例上課外,人人讀雜誌,人人做雜誌(此舉大數言,不能說無例外)。長此不改,將永遠有絕學之憂。」41到了30年代,張爾田更是斷言「真學問必不能於學校中求,真著述亦必不能於雜誌中求。」42 此種觀念具體的實踐可以清華國學研究院為例,在其開辦之初,吳宓與研究院內導師原意都不主張辦刊,而是希望學生應專心研究,不要把心思過多用在刊物的撰述與編輯上。清華國學研究院在第一次教務會議上有《本院不刊發雜誌》的決議。(1)雜誌按期出版,內容材料難得精,若以照片祝辭等充塞敷衍,於本院聲明有損無益;(2)學生研究年限,暫定一年,研究時間已苦無多,若再分心於雜誌之著述及編輯,必荒學業;(3)佳作可刊入叢書,短篇可於《週刊》及《學報》中分別刊登。43然而劉盼遂,吳其昌等學生卻一再要求吳宓允其出版定期刊物,「以表現成績而資宣傳」。後吳宓耐不住學生的要求,辦起了《國學論叢》,作為師生發表的園地。44 不管是王國維還是吳宓、張爾田,都將雜誌定位於社會思想的鼓動者,在他們眼中,雜誌只是一種政治工具,一種通俗讀物,甚至將雜誌與真學問對立起來。而正是這些言論也從另外一個側面揭示了當時雜誌對於思想普及的巨大威力。45 然而,新興的專門性學術期刊已與一般雜誌不同,其反映的是平穩、冷靜和理智的風格,尤其在30年代上半期,以胡適、傅斯年為代表的專尚考據的一派躍居民國學術主流,北平的學術界裏甚至充滿著「非考據不足以言學術」的空氣。46在各種文史類主流刊物上發表的論文自然大多數更是有關某個史實、某種典制、某類金石器物或某個文字的考證。這些文字深奧難懂,文章的讀者群被限制在一個非常小的範圍之內,學術不再負有傳播思想的責任而走向純粹專業化、學院化,史學不再注意自身的社會功能。這種情形表明在五四時代各種思想競相傳播的激流過後,知識界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對於具體學術問題的探討,反映出學界風氣向純粹學術的回歸。 從根本上說,胡適、傅斯年這一代史家的這種學術取向與他們對史學功能的認識息息相關。他們希望歷史不要成為道德教訓的工具,不要讓仁義道德干擾歷史研究的客觀性,同時也要把歷史與現實政治的關係切斷。47雖然在30年代中後期,隨著國難危機逐漸逼近,傅斯年等人重新思考史學的社會功能並有所嘗試,一些專業史學團體也開始與報紙合作,在《大公報》、《益世報》、《中央日報》等報刊上開闢通俗性的史學副刊,力圖喚起國人的危機意識,但史學研究的純學術化趨勢似乎不可逆轉。 民國時期,大學,研究機構與期刊常常三位一體,學人越來越多地將研究成果發表於期刊而非報紙或是一般文化性刊物上。學術期刊的發行範圍只是學術設群,發表的論文自然不再注意一般讀者,不考慮對群眾的影響。1926年1月1日,顧頡剛為《北京大學研究所國學門周刊》寫作了〈一九二六年始刊詞〉,其中的主要內容即為「我們研究的目的,只是要說明一件事實,絕不是要把研究的結果送與社會應用」,「我們得到的結果也許可以致用,但這是我們的意外收穫,而不是我們研究時的目的」,「這種的斟酌取擇原是政治家、社會改造家、教育家的事情,而不是我們的事情」。1929年2月顧頡剛為《國立中山大學語言歷史學研究所年報》第六集撰寫的序文中,仍然強調「專門的學問是不必普及的」,但要爭取「一般人的最小限度的諒解」。正如錢穆後來總結的那樣,民國學術與時代逐漸脫節,「此數十年來,國內思想潮流及一切實務推進,其事乃操縱於報章與雜誌期刊。大學講堂以及研究院,作高深學術探討者,皆不能有領導思想之力量,並亦無此抱負」。48嚴謹的學術期刊與一般的社會雜誌由於面向不同的讀者群,因此而有了一個逐漸疏離並最終確立二者邊界的過程,學術也開始回歸其象牙塔的原位,不再負有引領社會風氣的作用。正是這種有意識的區分突出了學術刊物在學術發展中的媒介角色,也使得它的功能更加純粹與單一。 在學術史的視野內,近代由經入史,史學處於民國學術的核心地位;而將目光投注整個社會,從致用的角度出發,是新興社會科學(政治學、經濟學)的天下。49史學在確立自身學科專業化的同時,與社會、時代的脫節趨勢愈加明顯,這雖是史學發展所必須,然亦把自身推向困境。正是史學的自身定位日益專門,不能表現出它對社會的立即價值,尤其是進入戰爭狀態之後,純正的史學研究早已不是國家的必需,在此種局面之下,史學被迫退居邊緣的命運也就可以想見了。 本文所論述的史學期刊主要以專門發表史學文章的刊物為中心,但二三十年代史學並非獨立的學科,其與地理學、語言學等雖有逐漸疏離的傾向,卻仍存在著緊密的聯繫,史學與這些學科常合為一刊。此外,當時在一些綜合類的刊物以及大學學報中,史學內容通常也佔據最大的分量,故本文將這些刊物都放在討論視野之內,不過,所要重點論述的仍是專門以史學為獨立內容的專門性史學期刊。 罗岗:“韦伯翻译”与中国现代性问题一、透过“翻译”形成“主体” 在与“思想解放运动”互为表里的1980年代“翻译热”中,当时出版的翻译著作颇多不合规范之处——编译和摘译盛行;随意删去注释和参考书目;不注明原作的版本和出版时间;搬用台湾或20、30年代的陈旧译本,等等——但这些问题并没有引起太多的争议,不仅是因为那时候学风粗疏浮躁,不如今天那么讲究“学术规范”,而是在更大的使命感和整体性问题意识面前,这些所谓“学术规范”的问题根本就不成其为“问题”。正如王晓明指出的,1980年代的思想文化著作的翻译者们“既不是从官方意识形态的需要出发,也不像1990年代许多人所主张的,从专业和学术建设的需要出发,而是从当时整个社会的思想和文化变革的需要出发,从他们对于自身作为知识分子的社会和历史使命的理解出发,投身到大规模的翻译活动的组织工作中去。对于他们而言,这绝非技术性的工作,也不是学术性的工作,而更是一项思想性的工作,一项精神启蒙的工作。”[1]出于这样一种对于翻译的理解,80年代的翻译者们很容易自比于前贤:“梁启超曾言:‘今日之中国欲自强,第一策,当以译书为第一事’。此语今日或仍未过时”,而且表现出比前辈更大的魄力:“我们深信,随着中国学人对世界学术文化的了解日益深入,当代中国学术文化的创造性大发展当不会为期太远了。”[2] 问题在于1980年代的翻译者对于他们从事的事业何以能够拥有如此巨大的自信与魄力?这种自信和魄力的源泉自然不可能完全来自于个人,而应该归宿于时代某个共通的母题,某种可以称之为“永恒”的方向和目标。这正是福柯(Michel Foucault)所分析的 “现代性”态度:“一种与现时性发生关联的模式,一种由某些人作出的自愿选择,总之,是一种思考、感觉乃至行为举止的方式,它处处体现出某种归属关系,并将自身表现为一项任务”,这种态度使得个人的存在和工作的意义同他所处的特定时刻(即“现代”)相联系,而这种联系与对整体历史及其通向特定目标之过程的反思具有内在关联。因此个人藉由“现代”获得了某种归宿感,一定和未来的“乌托邦”想象密切相关。福柯引波德莱尔为例,说明“要成为现代的,并不在于认识并接受这种无休止的运动,而是在于针对这一运动采取某种特定态度。存在某种永恒的东西,它既不是在现在时刻之外,也不是在现在之后,而是在现在之中。正是在对这永恒之物的重新捕捉之中,体现出审慎从容、不易屈服的态度。现代性不同于时尚,后者只限于对时间的流逝念念不忘;现代性是这样一种态度,它促成人们把握现时中‘英雄’的一面。现代性并不是对于短暂飞逝的现在的敏感,而是将现在‘英雄化’的意志。”[3]不过,与波德莱尔那种“对现在反讽式的英雄化”不同的是,80年代的翻译者体现出了正剧式的英雄气概,他们的“乌托邦”想象与“现代化”叙述密不可分,并将其视为认识现实的先在前提和展望未来的美好远景,正是这种确信给他们带来了少有的信心和魄力。 历史地看,80年代以来中国大陆人文学术的复兴和“现代化”叙述的重现活力密切相关。张旭东在他的英文著作《改革时代的中国现代主义》( Chinese Modernism in The Ear of Reforms)中,令人信服地论述了80年代的一系列思想、文化讨论如何内在地依赖于这一叙述提供的理论前提,又如何再生产出它的被视为真理性的内容。[4]应该强调的是,将“现代化”叙述作为当代中国思想的基本范式,在80年代有其历史的必然性,它呼应着整个社会亢奋的追求,以独特的方式参与到具体社会目标的建构中,因此也就具备了某种意识形态的效果。马克思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曾把意识形态与形而上学相提并论,他认为形而上学同伦理道德(也即意识形态的其它形式)一样没有历史。阿尔都塞指出“如果我能够提出一套关于意识形态一般的理论的方案,并且如果这套理论正是关于各种意识形态的理论必须依赖的一个原理的话,那么就需要提出一个带有悖论色彩的命题,我可以把它表达为:意识形态没有历史。”[5]这意味着80年代思想必须立足于一些不证自明的前提之上,比如传统与现代的二元对立、把“现代化”当作普遍性的目标、对发展规律的迷信以及本质论的理解……等等。不过,这一切并不能仅仅当作负面因素来看待,80年代许多重大的学术成果包括翻译成果正是依赖这些前提才得以成形,借以表达。即使从“反思性”的角度来回顾这段历史,也必须强调它内在的巨大历史合理性:“在80年代,中国人读西学虽然还是粗放型的,很多西学内部的脉络也没搞清楚,但对西方的误读背后有一个整体性的中国气的理想;这个理想本身可能很幼稚,比如说“现代化”、“走向未来”、“走向世界”等等,但它却来自对一个自主性生活世界整体的想象。”[6] 但是,对未来的美好想象终究抵挡不住严峻的现实条件,80年代末巨大的历史“震惊”尚未平复,90年代接踵而来的市场化大潮更猛烈地拍打、冲刷着人们既定的思想、伦理和感情底线。面对“现代化”在现实中展露出来的“粗鄙”面貌,80年代将“态度的同一性”建立在“现代化”叙述之上的知识分子们,在经过短暂而苦闷的“失语”之后,希望重新找到言说社会的方式,他们中有的坚持“现代化”叙述的真理性,即使发现社会由此要付出惨重的代价,也认为这是“必要的丧失”,并寄希望于将来所谓的“纠错”机制予以补偿;有的高举“道德理想主义”的大旗,严厉谴责市场化带来的无聊和堕落,呼吁重建“人文精神”;还有的则期望在对更复杂的历史和现实情景的把握中建立反思的视野,由于“现代化”叙述在现实和理论两个层面建立起了自己的合法性,反思若要深化,就不能不对“现代化”叙述的“不证自明性”提出深刻的质疑。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中国的现代性问题”作为一个与已经普遍化和自然化了的“现代化”叙述相互竞争的话语浮出水面,它不是把“现代”——以及由此衍生的各种“现代化”和“现代性”论述——作为给定的现实和既定的目标无条件地接受下来,而是力图将“现代”作为一个正在展开的过程予以“问题化”和“历史化”,正如汪晖指出的:“中国的现代历史是被现代性的历史叙事笼罩的历史,传统主义、后现代主义和启蒙主义对现代性的批评或坚持,都是以现代性的历史叙事为前提的。因此,在讨论中国的现代问题时,需要重建更为复杂的历史叙事。传统/现代、中国/西方的二分法是中国现代历史中的持久主题,也是中国现代历史叙事的基本框架”,而他希望做的是,在一种新的历史叙事中,“只是将它们作为主题来处理,而拒绝将之作为历史叙事的基本框架”。[7] 如何才能在“新的历史叙事”中将“现代”作为“主题”来处理呢?这就必须把“现代”从一套先定的规范转化为具体的过程,由毋庸置疑的目标转变为具体时空的实践。“现代”作为把“中国”带入“世界史”的历史过程,它既在中国之内,又在中国之外,处于一种中西“文化间性”的状态:“中国的现代性问题不能仅仅在中国的单一语境中研究,也不能以西方文化为规范进行排它性的分析,因为这是一个涉及文化间的交往行为的过程”。[8]只有对这种状态的自觉,才能使针对“现代性”问题的讨论既不“否认中国现代性发生的被动性,但却同时承认中国现代性发生过程中的文化主动性因素”。[9]如果说90年代以来中国思想界最重要的变化之一是“现代性”问题逐渐取代“现代化”叙述成为主导性话语,[10]很显然这一话语更迭没有局限在中国思想的内部,这就和所谓“传统主义”区别开来了,当然更不是简单地来自于外来思想的移植,它又与把“后现代”作为西方思想新潮来追逐的所谓“后学”划清了界限。“现代性”问题纠缠在中、西文化和语言共同体之间的互动关系中,要充分理解这一历史过程,则不能不把“翻译”当作内在于这一过程的“媒介”、“框架”甚至是“关键问题”予以把握。和中国现代思想变迁的轨迹相类似,这一“西学想象”的过程同样保持着将“西学”意识形态化为普遍真理的趋势与把“西学”带入真实的历史情境的趋势之间的紧张,90年代思想的“主体性”就是这样透过翻译的“主题化”得以实现的。 二、“帕森斯化的韦伯”:现代化与现代性的歧途 今天的人们也许会奇怪汪晖一篇讨论中国现代性问题的文章,为什么要大谈马克斯·韦伯(Max Weber)[11],但如果了解了他有意将现代性问题放在广义的“翻译”过程中予以讨论的“方法意识”,以及故意挑战80年代以来盛行的“现代化”叙述的“问题意识”,那么这篇文章某些看起来难以理解的地方就变得顺理成章了。 不妨将汪晖在八十年代晚期写的几篇重要文章和《韦伯与中国的现代性》作一个粗略的比较,或许更能了解这篇文章在他所谓“必要的沉默”之后的特殊意义。[12]1989年在《文学评论》上分两期连载汪晖的《预言与危机──中国现代历史中的“五四”启蒙运动》,是纪念“五四”运动七十周年最有分量的一篇文章。[13]文章用“态度的同一性”的解说避免了对“五四”作单一面向的决定论理解,进而分殊意识层面的若干悖论式的存在,指出“五四”启蒙自我瓦解的趋势。但在这一系列精彩的论述背后,却隐含着一个更后设的比较框架,即由卡西尔的《启蒙哲学》提供的欧洲启蒙运动的历史图景。后者作为先在的某种“典范”,对论述对象的潜在制约作用是显而易见的。可在《韦伯与中国的现代性》中,韦伯既是他的思想资源,也是他的讨论对象,由此牵涉到的中国和西方的关系,不再是简单的比较和先在的框架,而是更为复杂的“文化间性”和“文化间的交往”。这一交往过程的展开,意味着支配中国现代历史叙事的那些勿庸置疑、无须论证的概念和范畴,必须重新被历史化。比如这篇文章对“现代”作的词源学考察,以及汪晖正在研究的“公”、“群”、“个人”、“国家”、“社会”、“科学”、“进步”、“社会主义”和“革命”等等构成中国现代世界观的核心观念。这一研究趋向自然是九十年代学术反思的产物,但和八十年代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在产生过很大影响的《鲁迅研究的历史批判》一文中,汪晖指出未经论证的一系列普泛性范畴成为了讨论鲁迅问题的先定前提,是导致鲁迅研究意识形态化的重要原因。[14]这种论断显然和他后来孜孜于对关键词的考索有着内在的一致性。 回到《韦伯与中国的现代性》,文本中“韦伯”的出现似乎不像“五四”或“鲁迅”之类与中国现代思想文化密切相关的符号那样先声夺人,而是出于某种偶然的机缘——汪晖阅读了刚刚翻译成中文出版的韦伯有关中国宗教的著作《儒教与道教》——然而他的阅读感受却把问题带到了围绕着“韦伯”的一系列概念、范畴、知识和理论的历史性追问中,“如果说现代思想从两个方向——即批判理论的方向和现代化理论的方向——上发展了韦伯理论的话,那末很显然,在中国研究的领域里,对韦伯的利用主要在后一方面”,在《儒教和道教》中,完全不能“发现他对理性化过程所作的悲观主义的预见。恰恰相反,理性和理性化成为描述和诊断中国社会问题的基本规范。”[15] 为什么现代中国对“韦伯”的利用仅仅局限在“现代化理论”这方面呢?要回答这个问题,就必须重构中国接受韦伯的历史语境,用汪晖的话来说,也即要“说明隐藏在韦伯社会学的基本范畴背后的历史性,以及这种历史性如何限制了这些范畴对中国问题进行分析和诊断的能力”。[16]那么如何来说明这种“历史性”呢?“翻译”在其中所起的作用自然不可小视。在汪晖的“历史性”追问中,“韦伯”与“中国现代性问题”的相关性不是被静态地描述,而是在一种复杂的相互关系中展示出来:一方面“现代化”叙事用社会学的功能主义重构了韦伯学说的基本主题,切断了现代性与西方理性主义以及启蒙所提供的最终目标的内在联系,使西方社会中的所谓理性化过程成为一种普遍适用的社会指标;另一方面“现代化”叙事摇身一变为普遍主义的抽象价值、规范和指标,却依然使用“韦伯式”的概念和术语如理性化、价值中立和责任伦理等,来分析、描绘和建构非西方地区如中国的社会性质与状况。因此,这一叙事在某种程度上还是透过“韦伯”——既包括韦伯式的术语,也包括韦伯式的问题——决定了中国研究的基本前提和历史想象方式。[17]这种复杂的互动关系必然要通过“翻译”才得以完成。因为有了“翻译”所发挥的作用,人们不再把“韦伯学说”当作与现代中国“风马牛不相及”的德国思想,而是将其视为一种在跨历史和跨语境中不断被阐释和建构的理论,也就是一种始终处于“翻译”和“旅行”状态的理论。离开了对这种“翻译”与“旅行”状态的把握,就无法准确地诊断中国现代社会自身的问题何在。 正如日本学者丸山真男在评价贝拉(Robert Bellah)《德川宗教:现代日本的文化渊源》这部深受“韦伯问题”影响的著作时所说:“马克斯·韦伯的宗教社会学研究,尽管其《儒教和道教》一文受到资料上等等各种限制,但对中国,不,对亚洲的社会文化的研究者来说,今天仍未失去其经典著作的地位。”[18]他把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美国学者的日本研究区分为“历史主义”和“方法主义”两种类型,并且将贝拉的著作定位为“方法主义”,指出“像贝拉的这部著作,其课题意识的妥当性和分析上的概念构架的有效性对整个研究的价值,则具有致命的重要性……贯穿于这种高度的方法意识中的研究,就要评价将其‘方法’整个相乘的结果。因而,成功与失败之差距势必会拉得非常大。”[19]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丸山真男肯定韦伯的《儒教和道教》“是方法意识之研究成功的最明显的例子”,[20]言下之意当然是贝拉的《德川宗教》还不能算一部在“方法意识”上非常成功的著作。他之所以要在韦伯的“方法意识”和贝拉的“方法意识”之间分出高下,是因为意识到美国式的现代化理论充满了傲慢与偏见——后来贝拉自己也承认《德川宗教》表现出来的“使日本的独特性服从于普遍性理论”的倾向让丸山真男感到不满[21]——丸山真男对贝拉的质疑主要集中在“理论预设”与“历史事实”的关系上,认为他在这个问题上“露出了破绽”,而要对这个破绽追根溯源:“还得归根于对作者所依据的帕森斯理论的有关对象的妥当性,也既不是在人与群体的整个交往关系的情况下形成了作用关系的各种维度纵横交错的复杂的关系网——以这一美国社会的结构为范型(并不意味理想化)而提炼出的理论和范畴适用于德川社会的妥当性的问题……在此的中心疑问是,作者所导出的宗教理性化与政治、经济理性化的内在关系是否果真从作者的图式中得出了必然的、根本意义上的结论呢?反过来讲,以作者的‘方法’为前提,是否能从德川社会的价值系统中引出与作者不同的意义呢?也就是说,这种问题的实质性就体现在具体运用‘理性化’概念的混乱上。”[22]宗教理性化与政治、经济理性化的内在关系是一个典型的“韦伯问题”,但丸山真男并没有将贝拉的失误简单地归之于“韦伯”,而是把韦伯学说和对韦伯“理性化”概念的混乱运用区别开来了。具体而言,在丸山真男看来,贝拉接受的“韦伯”是经过他的老师帕森斯(T.Parsons)改造和翻译过的“韦伯”,也即所谓“韦伯→帕森斯的规定”,是对韦伯思想逻辑的“严重误用”。[23] 丸山真男用“→”将“韦伯”和“帕森斯化了的韦伯”区分开来,而贝拉对这种区分也有相当的自觉,只不过他完全从正面来理解帕森斯对韦伯的“翻译”。贝拉在1985年为《德川宗教》的平装本写的前言中回忆道:“我的导师帕森斯是一位重要的现代理论家,这要部分归因于他对马克斯·韦伯——一位比较大多数理论家的思想要复杂和敏锐得多的理论家——思想的长期潜心研究,然而,正如美国的精神分析家创造了乐观的佛洛伊德一样,帕森斯则创造了乐观的韦伯。帕森斯对现代化过程的理解跟韦伯一样,都是将其视为理性化的一个过程,该过程不会像韦伯所坚信的那样,将社会毫无慈悲地引入铁笼里。帕森斯认为,理性化的正常过程会导致一个完善社会的诞生。”[24]在西方现代思想史上,韦伯由于对现代化后果的悲观估计,始终是以现代性批判者的形象出现,他“认为启蒙思想家的希望和期待都是痛苦且令人啼笑皆非的幻想。他们在科学的发展、理性和全人类的解放之间维系着一种牢不可破的必然联系。但是一旦人们揭示并理解了它的本质,就会发现,启蒙运动留给人们的是……为特定目的服务的、工具主义理性思维的胜利。这种理性思维形式影响并感染了社会和文化生活的各个领域,包括经济结构、法律、政府行政管理,甚至艺术。它的发展并没有将全人类的解放落到实处,反而创造了一个人们无法逃脱的官僚主义理性的‘铁笼’。”[25]而帕森斯对“韦伯”的乐观化,来源于他不同于韦伯的“现代化”信念:“现代化就是创造出一切优秀事物的过程,如民主、富裕——简而言之即一个美好的社会,就如同我们的社会一样。…… 这恐怕是全部现代化观念的一个重要内涵吧。即使美国和其他少数‘先进的工业社会’还没有成为完善的社会,但它们已如此明显地走到了朝这一方向发展的前面,并向所有其他社会指明了发展的方向,就像它们实现现代化一样。”[26]正是出于这种对现代化的理解,美国的现代化理论才能成为一般社会发展所必须经历的中立与普遍的模式。帕森斯在分析韦伯的《儒教与道教》时,运用了“普遍主义”和“特殊主义”这一组对比的概念,来归纳韦伯对儒家伦理和西方基督教新教伦理所作的比较,认为前者讲究私人关系,受限于特殊群体的结构的束缚,划分对内道德和对外道德,是一种特殊主义的伦理;而后者则打破了这种道德的二元论,私人关系不再起作用,把自家人、邻居和陌生人等同对待,所以是一种普遍主义的伦理。帕森斯强调韦伯反复指出“如果没有这种普遍主义,就很难理解现代经济制度是怎样才能运转的。因为,诸如信守合同、保证货物质量之类的商业联系,都必须基于最根本的信任,而这种信任就是以道德的普遍主义为依据的。”[27]实际上,韦伯并没有用直接使用“普遍主义”和“特殊主义”这组对比的概念来分析两种不同的宗教伦理。[28]帕森斯在修辞上有意的强化,目的自然是为了突出西方宗教伦理的普遍性,进而将其作为描述和衡量社会平衡随时间变换发展的五项“模式变项”(pattern variables)中的重要一项。所谓“模式变项”,是帕森斯提出的一组被扩展的二元对立图式,他认为以此为工具,就可以用衡量进步的指标来处理复杂的社会关系,其方法是首先判断这个社会是强调普遍主义还是特殊主义,重视成就还是天赋,是自我取向还是集体取向,角色是专一的还是弥散的,是情感性的关系还是与情感无涉的关系。[29]透过这组“模式变项”,帕森斯进一步强化了“传统”历史条件和“现代”历史条件的二分法,把产生于西方特殊历史过程中的“现代化”转化为抽象的、普遍适用的社会发展指标和中立的、相互联系的社会过程。 与韦伯对现代化后果不断哀叹的态度截然相反,贝拉高度赞扬经帕森斯转化的美国“现代化理论”,称之为“启蒙信仰正处在发展中的迟生婴儿。”[30]使之发出溢美之词的原因是,他把法西斯主义和共产主义当作现代化“正常”过程中的一种“病态”或畸形现象同时,将美国式“现代化”模式视为人类社会发展的必由之路。[31]这种典型的自由主义论述透露出“帕森斯化了的韦伯”并不仅仅是社会科学领域知识转化的结果,而是“冷战意识形态”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帕森斯在1950年之前,常常用批评的字眼来谈论“西方”,而1950年之后,他以身处美国感受到的活力和稳定来谈论“现代”社会,美国成为了“西方”现代化社会的“典型”,法西斯国家和共产主义国家则变成了“典型”之外的“异常”或“病态”。亚历山大(Jeffery C. Alexander)明确指出帕森斯的转变是“冷战”的结果:“从意识形态的角度来看,这种观点的变化意味著从一种批评性的向一种非常自鸣得意的自由主义的转变。美国和其他资本主义社会已经进入冷战状态。它们的国民热切地保持他们那特殊资本主义和民化社会发展的模型,并将其视为普遍性的和正确的。”[32]而在理论上,“冷战意识形态”对“韦伯思想”的改造则表现在,为了和“马克思主义的历史唯物论”相对抗,把韦伯打扮为一个充满功能论和演化论色彩的唯心主义/文化主义者,[33]并用韦伯的“合理性”概念作为肯定现代化的核心价值,完全无视韦伯对现代性的批判;同时它也刻意忽略了韦伯深刻质疑“代议制民主制度”的精英主义倾向,为了和所谓“极权主义的马克思”相对立,把韦伯建构为自由主义民主社会的理论家。这意味着冷战意识形态将美国视为现代化的终极参照点,它不存在任何根本性紧张或矛盾,是一个和谐一致的统一体。这样一个共识,自然是以马克思主义(不论政治的还是理论的)为想象的对立面形成的。[34] 与帕森斯同时代的美国社会学家米尔斯(C.Wright Mills)也曾批评帕森斯声称提出了“一个一般性的社会学理论”,“实际上是在构造一个概念王国,这个概念王国排除了人类社会的许多结构性方面,排除了被人们长期以来正确认识为理解人类社会必不可少的方面……这样的陈述使社会学家脱离了与‘权力’、与经济和政治制度的所有关系。”[35]以表面上的“非政治化”和中立性来达到意识形态效果,正是“冷战意识形态”的主要特征。在大卫·哈维(David Harvey)看来,冷战西方所有“现代性”的规划,特别是推广至全世界的美国现代化理论,甚至包括本来具有反叛色彩的现代主义都成为了“冷战意识形态”的一部分:“伴随抽象表现主义出现而来的现代主义的非政治化,却获得了政治和文化权威机构的支持,被当作冷战斗争中的意识形态武器。这项艺术充满了异化和焦虑,充分表现了支离破碎的现状和创造性的破坏(这一切无疑都是对核时代最恰当的表现);因而成为美国对言论自由、严格意义上的个人主义及创造性自由的信仰的最好的典范。尽管麦卡锡主义的压迫仍占据着主导地位,杰克逊·波洛克挑战性的油画却证明,在这个受到共产主义极权政策威胁的世界里,美国是自由理想的一个堡垒。”[36] 所以,丸山真男对贝拉《德川宗教》以及背后隐藏着的“韦伯→帕森斯的规定”的批评,必须在这样的历史语境中才能予以充分了解,可以看作是透过对“韦伯翻译”的检讨,试图在战败之后重建日本历史和思想主体性的一种努力。[37] 然而,历史的吊诡是丸山真男与他的对手在不同层次上分享了共同的“问题意识”。贝拉就一直强调丸山真男与自己并无根本的分歧,因为他认为丸山真男始终没有放弃“只有欧洲文化才是人类的普遍遗产”的信念。[38]丸山真男在批评贝拉和帕森斯对“韦伯”思想逻辑“误用”的同时,自己则希望通过对“韦伯问题”正确理解来重新解释日本思想史。他写于1940年代而在1952年出版的《日本政治思想史研究》一书贯穿了十分明显的研究动机,那就是要于日本“近代化”之前的古代思想里寻找在未受西欧近代条件影响下作为“无意识结果”而自然发生的日本“近代性思维”。他讨论了江户时代的“朱子学”和“古学派”思想,指出“朱子学”展现了将自然与人、公与私、政治与伦理共同拥有一个原理的“连续性思维”,而“古学派”的思想则被赋予了具有近代“非连续性思维”的特征,并且描述了一个“朱子学”在遭到“古学派”挑战后逐渐走向解体,而自然与人、公与私、政治与伦理分离的近代“人为”秩序观念逐渐确立起来的过程。很显然,这种思想史叙述深受“韦伯问题”的影响,是以源于西欧的“近代主义”为不证自明的前提和价值基准,并且对应着中世纪的“社会/国家制度观”与近代市民的“社会/国家制度观”之间相互对立的“世界史课题”,目的是在本民族的思想资源中确认自发的“近代性”思维萌芽。[39]可以说,丸山真男的思想史叙述在一个层面上避免了贝拉式“方法意识”中“普遍主义/特殊主义”的二元对立,但在另一个层面上仍然落入了“普遍主义/特殊主义”的陷阱中。当他质疑贝拉“以作者的‘方法’为前提,是否能从德川社会的价值系统中引出与作者不同的意义呢?”时,人们马上也可以质疑丸山真男:18世纪的江户思想是否正如他描述的那样,呈现出一个“正统”意识形态“朱子学”不断走向瓦解和民间“古学派”与之相“对立”而逐渐确立起“近代思维”的清晰过程?或者这种描述难免有迁就他的“历史哲学”或“世界史课题”的弊端 。。。。。。
3月15日 论“中国古代文论的现代转换”的可能性论“中国古代文论的现代转换”的可能性 张慧瑜 摘要:“中国古代文论的现代转换”是当前文艺理论界的前沿话题之一,本文并非对这个问题本身做进一步的阐述,而是对关于这个问题的相关论述做一些反思,指出其叙述上的内在困境,并在对中/西、古/今这样本质主义的论述框架提出质疑的基础,初步探讨了“传统的概念”、“回到古代的方法”、“西方文论的翻译”和“现代文论的起源”等问题,最后指出“中国古代文论的现代转换”是一个颠倒的命题,或者说,要完成“古代文论的现代转换”,就不得不首先考虑现代文论建构了一个怎样的古代文论。 回归 回归阔别多日的blog,主要是为了告别前一段时间的混乱忙碌,希望回到过去的某种熟悉的精神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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